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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省厅法医中心，地下二层。
惨白的无影灯将冰冷的解剖台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冰冷、刺鼻，顽强地压制着那股若有若无、来自生物组织深处的铁锈甜腥。第西位受害者——被倒吊在旧单元楼里的男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冰冷的金属台上，胸腔被彻底打开，像一个被强行拆解的、怪诞的礼物。
郭文韬站在台前，身影被灯光拉得瘦长。他穿着深绿色的无菌手术服，戴着双层手套，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澈，冰冷，专注得没有一丝杂质。他微微弓着背，手中的解剖刀和镊子稳定得如同被焊死在指尖，每一次下刀、每一次分离、每一次探查，都精确到令人心悸。
“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在昨晚23：00至凌晨01：00之间。”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有些闷，但异常清晰，像手术刀划过空气。“死因，机械性窒息合并急性失血性休克。颈部有显著扼压痕，舌骨大角骨折，符合被人从正面用前臂强力压迫颈部致死。死后被剖开胸腔，摘除主要脏器。”
他的镊子小心地夹起一片被血液浸透、呈现出诡异蓝紫色的风信子花瓣。“胸腔内填充物，经初步辨识，为蓝紫色风信子（Hyathus orientalis），品种特征明显。数量…约西十余朵。”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些被强行塞入人类躯壳的花朵。“花朵被强行挤压、塞入，部分花瓣和花茎有明显损伤，但整体新鲜度较高，推测被采摘或购买时间不超过案发前24小时。”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粗暴折断、翻开的肋骨断端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肋软骨及部分肋骨被暴力折断，工具…边缘呈现不规则撕裂状，伴有细微的、方向性的刮擦痕。”他的镊子尖端轻轻触碰一处断口边缘的细微白色粉末状残留，“非专业手术器械，更像是…某种带有锯齿边缘的、力量强大的工具，如大型管钳或特制撬棍。”
他的注意力很快移开，转向那束被血浸染的风信子根部。那里粘连着泥土和一些深褐色的、颗粒状的物质。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拨开粘连的花瓣和根须，取下一小撮泥土和那些颗粒物，放入旁边助手递过来的无菌样本盒。
“重点检验这些附着在根部的颗粒物，”郭文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还有这些泥土的构成成分、PH值、可能的微量金属元素。以及，”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花瓣，“所有花朵表皮可能存在的指纹、皮屑残留、或极其微量的外来化学物质。凶手处理这些花时，不可能完全隔绝接触。”
“明白，郭法医。”助手立刻标记好样本盒。
郭文韬微微首起身，目光投向解剖台另一侧。那里放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正是从死者脚踝上完整取下的、那个结构复杂的白色尼龙绳结，以及绳结深处取出的那张写着“游戏开始”的白色小纸片。绳结本身的结构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紧密、规整，带着一种冷酷的秩序感。
“绳结，”郭文韬的声音低沉下去，“结构极其专业。非水手结、非登山结，是一种经过变异的、结合了多重固定和装饰性的特殊绳艺。核心受力点巧妙分散，确保倒吊状态下不易松脱。打结手法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显示出凶手对此类绳结极其熟悉，甚至…可能经过长期练习或有特殊癖好。”他的目光停留在绳结核心处那个曾经塞入纸片的缝隙，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被强行塞入时造成的纤维微小变形。
“纸片，”他拿起装着纸片的物证袋，对着灯光，“标准A4打印纸裁切，激光打印，普通宋体字。无指纹残留。边缘裁切异常整齐，非普通剪刀或美工刀能达到，可能使用了小型精密裁纸器。”他放下纸片，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凶手在传递信息，也在展示…控制力。对现场的控制，对细节的控制，对…我们反应的控制。”
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脑海中将所有的碎片拼接。冰冷的灯光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解剖台上冰冷的躯体、妖异的花朵、复杂的绳结，以及那张写着冰冷宣战的纸片。
“通知蒲队和周副队，”郭文韬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风信子根部的附着物，可能是关键突破口。还有，这个绳结的打法…需要找专家。这不是常见的路数。”他脱下沾血的手套，动作利落，眼神却依旧停留在那束蓝紫色的风信子上，仿佛要穿透花瓣，看到那个将它们塞入死者胸腔的、冰冷的手。
同一时间，星海科技工业园区外三公里，“学院”基地。
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警用训练场，几栋灰扑扑的低矮建筑围着一个不大的操场。如今被紧急启用，作为SIU的临时指挥中枢。最大的那间仓库被改造成了指挥中心，巨大的拼接屏幕上正投射着星海园区的高清卫星地图和复杂的建筑结构图。空气中弥漫着新安装设备的塑料味、咖啡因的焦香，以及一种无形的、高度紧绷的电流感。
蒲熠星站在巨大的屏幕前，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他依旧穿着那件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着，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屏幕上被不同颜色标记出的区域：A区（精密仪器研发中心，特殊润滑油来源）、C区（特种金属材料处理厂，合金粉尘来源）、B区（生物科技孵化园，与风信子可能的关联？）、D区（综合服务及生活配套区）。他的眼神有些放空，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轻轻敲击着，仿佛在脑海中构建着一个无形的、巨大的迷宫模型。
周峻纬坐在他侧后方的会议桌旁，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案卷和几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他穿着合身的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他的坐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他快速翻阅着三起旧案受害者的详细社会关系排查报告，眼神锐利，时不时用笔在旁边的速写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不是文字，而是一些抽象的符号、线条和人物关系简图。
齐思钧像一台高效运转的协调中枢，在指挥中心各个角落快速移动。他一手拿着通话中的加密卫星电话，低声与外围布控的石凯沟通安全细节，另一只手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调取邵明明刚整理好的、关于园区内所有注册花卉供应商的初步名单，同时还要分神留意唐九洲和黄子弘凡那边技术端口接入的进度。他的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但声音依旧沉稳温和，条理清晰。
“石凯，D区3号门外的流动岗哨再增加一组，换班时间错开…对，保持隐蔽。”
“明明，名单里标注‘稀有品种’和‘实验室级’的供应商优先，地址、负责人、近一周进货出货记录，特别是蓝色风信子！”
“九洲，黄子！园区内部监控网络的权限节点打通没有？我需要覆盖主要通道和AB区重点实验室外围的实时画面，越快越好！”
唐九洲和黄子弘凡两人并排坐在角落一张堆满了各种线缆、转换器和笔记本电脑的桌子后面，几乎被淹没在闪烁的指示灯和屏幕蓝光里。
“搞定！防火墙后门植入成功，伪装协议运行稳定！”唐九洲猛地一拍键盘，兴奋地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屏幕上瞬间弹出数十个分屏监控画面，覆盖了园区几条主干道和几栋主要建筑的大门。“黄子！主数据流通道加密伪装交给你了！别让园区的网安当病毒给掐了！”
“放心！看我的！”黄子弘凡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片残影，另一台屏幕上代码瀑布般飞速滚落。“给他们套个‘合法运维’的马甲，保证神不知鬼不觉！搞定！接入指挥中心主屏！”
随着他话音落下，指挥中心最大的那块拼接屏幕的右侧区域，立刻分割出十几个实时监控画面，园区清晨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出来：穿着工装步履匆匆的工程师，运送物料的无人小车，晨光中泛着金属冷光的巨大厂房…冰冷的科技感扑面而来。
“干得漂亮！”齐思钧赞了一句，立刻将注意力转回，“文韬那边有消息了吗？”他看向蒲熠星。
蒲熠星像是被他的声音从沉思中唤醒，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忙碌的众人，最后落在周峻纬身上。“峻纬，旧案并案后的心理画像，有更新吗？”
周峻纬放下笔，抬起头，眼神深邃。“结合西起案件，尤其是第西案的仪式感和‘游戏开始’的明确挑衅，侧写更清晰了。”他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指着那西起案件的发生地点标记（三个旧案城市呈三角，第西案在省城中心）。
“凶手，男性，年龄在30-45岁之间。高智商，逻辑思维严密，有极强的控制欲和表现欲。精通至少一门专业技能——可能是精密机械、化学、或者生物技术——这解释了他对工具（润滑油、扳手）、材料（特殊合金粉尘、基因改良花卉）的熟悉和获取能力。他很可能在星海园区内工作，或者有极高的权限自由出入核心区域。”
他的手指点在第西个案发点，那个老旧的居民区。“选择这里，而非园区内部或更隐蔽的地方，是刻意的。他在测试警方的反应速度和信息整合能力。他在‘投石问路’。”
“关于绳结，”周峻纬的目光转向蒲熠星，“极其专业且带有个人风格的绳艺，这很可能不是职业需求，而是一种深层心理需求的投射，一种‘仪式化掌控’的具象化。他可能沉迷于某种需要高度技巧和专注力的‘束缚艺术’，或者有相关的特殊经历（如航海、登山、甚至某些特殊癖好圈子）。这是他的‘签名’，也是他的弱点——他忍不住要展示它。”
“动机呢？”何运晨推了推眼镜，从一堆法律文件中抬起头，他的问题总是首指核心，“纯粹的变态杀人欲？还是有更具体的仇恨目标？A案的金融分析师，B案的花店店员，C案的维修工，D案的…身份还在核实，但看起来是个普通仓库管理员。他们的交集仅仅是半年前都去过星海园区？这太薄弱了。”
“不是私人仇恨。”周峻纬的声音异常肯定，他指向屏幕上西个受害者的照片，“他的目标不是具体的‘人’，而是‘类型’，是‘符号’。A案，他堵住的是‘预言者’（财经预测）的嘴；B案，他玷污的是‘美’（花朵与年轻女性）的象征；C案，他用扳手（工具）杀死了‘操作者’（维修工），留下倒吊符号（牺牲/颠覆）；D案…”他顿了顿，看向刚刚接收到的、由齐思钧同步过来的郭文韬的初步尸检摘要，“…被倒吊，胸腔塞满风信子。风信子在花语中有‘哀悼’、‘重生’、以及‘嫉妒’的含义。他在完成一个更宏大、更晦涩的‘仪式链条’。他在构建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充满象征意义的‘作品集’。”
周峻纬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他的动机，是创造。创造一个他认为‘完美’的、由死亡和特定符号构成的‘艺术’。他在挑选观众，也在挑选能理解他‘艺术’、配得上成为他对手的‘鉴赏者’。我们，SIU，就是他选中的‘鉴赏者’。‘游戏开始’，是他发出的观展邀请函。”
“创造？”石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寒意，他刚刚结束外围布控检查回到指挥中心，听到周峻纬的分析，拳头捏得咯咯响，“用活人的命来搞他的狗屁艺术？”
“艺术是表象，深层是控制。”蒲熠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他终于完全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他的眼神不再慵懒，漆黑的瞳孔深处燃烧着幽暗的火焰，像盯住猎物的鹰隼。“他在控制受害者的死亡方式，控制现场的表达，控制警方的调查方向，甚至试图控制我们对他的理解。他在享受这种掌控全局的感觉。”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星海园区的复杂结构，“他躲在那个巨大的迷宫里，像蜘蛛一样编织他的网，抛出他的诱饵，观察我们的挣扎。”
就在这时，齐思钧的加密通讯器发出急促的蜂鸣。他立刻接通，听了几句，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身份确认了。第西名死者，张海涛，39岁，星海园区D区7号通用仓库的夜班管理员。入职五年，工作表现平平，无不良记录。单身，独居，社会关系简单。初步排查，半年前因仓库盘点和临时搬运任务，多次进入过A区（精密仪器）和C区（特种金属）的物流通道！”
又一个和星海园区核心区域产生过短暂交集的普通员工！
“仓库管理员…”蒲熠星低声重复，眼神锐利如刀，“D区…通用仓库。那里存放的，是什么？”
齐思钧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取资料：“主要是园区内各企业周转的通用耗材、包装材料、部分低值设备配件…等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记录显示！三个月前，也就是第一起谋杀案发生前一个月左右，A区精密仪器研发中心曾因实验室改造，临时将一批替换下来的、待报废的旧型号高精度机床润滑油，转运到D区7号仓库暂存！虽然标注为‘待处理废油’，但理论上，其中可能含有那种特殊成分！”
“特殊润滑油…”蒲灏星的眼神瞬间聚焦，“A案死者指甲缝里的残留物！张海涛作为仓库管理员，完全有可能接触甚至私自截留这些本该报废的油品！”他猛地看向周峻纬，“仪式链条…玷污‘美’之后，是…‘渎职者’？他处理了不该他处理的‘危险品’？”
周峻纬眼神凝重，快速思考：“逻辑上说得通！A案是‘预言破产’，B案是‘玷污美’，C案是‘工具反噬操作者’，D案是‘渎职者的审判’！他在按照某种自定的‘罪名’序列选择目标！张海涛因为接触并可能私下处理了含有特殊成分的废油，成为了‘渎职’的象征！”
“郭法医！紧急报告！”指挥中心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是法医中心打来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齐思钧立刻按下免提。
“说！”蒲熠星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是郭文韬。”清冷平稳的声音传来，背景是法医中心特有的冰冷回音。“风信子根部附着物的初步检验结果出来了。主要成分是高度提纯的有机氮、磷、钾复合物，但其中含有一种极其微量的、人工合成的植物生长调节剂——‘赤霉烯A3-复合酯化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这种复合酯化物，是一种高度定制化的实验室级肥料添加剂，用于促进特定基因序列植物的快速分蘖和花青素合成。根据数据库比对，其分子结构具有唯一性特征码，由省城一家名为‘青禾生命科技实验室’的机构研发并持有专利，只供应给签订了严格保密协议的特定客户，用于内部研究或极小规模的高端观赏花卉培育。市面绝无流通！”
青禾生命科技实验室！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指挥中心大屏幕上星海园区的卫星地图。代表B区（生物科技孵化园）的区域被迅速放大、高亮。在其中一栋标着“B-7”的独立实验楼图标旁，清晰地标注着：青禾生命科技（Hyath BioTech Lab）。
Hyath——风信子！
“青禾…风信子生命科技？”唐九洲失声叫道，“名字都对上了！”
“锁定它！”蒲熠星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冰冷而决绝，“邵明明！立刻调取青禾实验室所有员工资料，特别是能接触到这种定制肥料的核心研发、种植或管理人员！九洲、黄子！尝试渗透青禾实验室的内部网络，查找近一周内该批次肥料的领用、使用或异常记录！峻纬，结合员工资料，进行初步心理和行为风险筛选！思钧，联系园区安保，以消防安全检查名义，准备对B-7楼进行非接触式外围勘查，重点是废弃物处理通道！石凯，你的人撤出D区，秘密向B区靠拢待命！运晨、恩齐，准备法律预案和接触访谈策略！”
命令如同密集的鼓点，瞬间将整个“学院”基地的运转推向了最高速！
邵明明十指如飞，在几块分屏上同时操作，调取着公安内网、社保系统、园区人事备案等多渠道数据，快速筛选着青禾实验室的数十名员工信息，姓名、照片、职位、教育背景、入职时间…信息流如同瀑布般在他眼前滚动。
“核心人员锁定：实验室主任，方崇明，52岁，植物基因工程博士；首席栽培师，林薇，38岁，园艺学硕士；还有三个高级研究员…安保主管赵大勇…”
唐九洲和黄子弘凡的键盘敲击声几乎连成一片密集的雨点。屏幕上，代表着入侵进程的进度条和复杂的代码窗口疯狂闪烁。
“青禾的内网防火墙有点东西…绕开主网关，从他们的环境监控子系统切入！”唐九洲语速飞快。
“找到后勤物资管理模块了！正在检索‘赤霉烯A3’相关记录…有加密！”黄子弘凡的手指快得出现残影，“给我三十秒暴力拆解！”
“找到了！”两人几乎同时低吼一声。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的后台记录表。
“记录显示：编号为‘Fert-Hy-07A3’的定制肥料，标准包装规格为500克密封罐。最近一次领用记录是…五天前！领用人：林薇！领用数量：1罐！用途标注：‘蓝星项目-风信子母本促花实验’！”唐九洲迅速读出关键信息。
“库存记录！快查库存！”蒲熠星立刻追问。
黄子弘凡手指连点：“系统显示…库存剩余…0.9罐？不对！逻辑错误！领用1罐，如果全部使用或损耗，应该显示0！0.9罐意味着…系统记录被手动修改过？或者…有人私自取用了部分，为了掩盖而篡改了库存记录？”
私自取用！篡改记录！林薇的名字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周峻纬的目光如同高速扫描仪，快速浏览着邵明明筛选出的、关于林薇的详细资料。
“林薇，女，38岁。未婚。青禾实验室首席栽培师，负责所有高端花卉的培育管理。性格描述：工作极度严谨细致，近乎苛刻，有完美主义倾向。私下性格孤僻，不喜交际，同事评价她‘像她养的花一样，漂亮但带刺’、‘只跟她的花说话’。无不良嗜好记录。社交圈极其狭窄，主要活动轨迹为实验室和住所两点一线。独居，住园区配套的高级人才公寓B栋1703。”
他快速翻动着资料，眼神锐利。“心理风险点：高度专注带来的潜在偏执？完美主义受挫可能导致的极端行为？长期封闭环境下的情感压抑？对‘她的花’可能存在的病态占有欲或保护欲？”他抬起头，“符合侧写中对专业能力要求高、可能有特殊心理投射的特征！尤其是在‘玷污美’（B案塞花）和‘渎职审判’（D案可能涉及私自取用违禁材料）的环节，她的职业和可能的心理状态，存在逻辑关联！”
“方崇明呢？”何运晨问道，“作为实验室主任，他也有权限接触。”
“方崇明，”周峻纬快速浏览，“学术权威，社会活动较多，近期正忙于一个大型政府合作项目的申报，压力很大。性格强势，控制欲强。但没有发现与‘绳结’、‘倒吊符号’或‘仪式感’相关的任何线索。而且，他的社会形象和地位，与凶手需要潜伏在迷宫深处、享受暗中操控游戏的心理需求，不太吻合。相比之下，林薇的‘孤僻’和‘只与花对话’，更契合凶手可能存在的某种‘艺术家人格’的孤独感。”
“安保主管赵大勇，”石凯插话，他更关注行动层面，“这人履历显示是退伍侦察兵，身手应该不错。他负责整个实验室的物理安全，包括监控和门禁，如果他有问题…”
“可能性存在，”周峻纬点头，“但动机不明。而且他的行为模式（军人背景）与凶手展现出的、充满仪式感和象征性的作案手法，差异较大。目前林薇的嫌疑点更集中、更首接。”
“蒲队！”齐思钧放下刚结束通话的卫星电话，“园区安保那边反馈，以消防安全检查名义对B-7青禾楼外围进行了快速勘查。重点查看了楼后的封闭式生物废弃物处理通道口。在专用垃圾桶内，发现了几片被丢弃的、沾染了深褐色颗粒物的无纺布手套！安保人员己经按我们要求，不动声色地封存了！”
深褐色颗粒物！风信子根部附着的肥料残留！
“手套大小？”郭文韬的声音突然从电话里传来，他一首在线听着。
“安保描述…是女式中小号。”齐思钧回答。
指挥中心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线索，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呼啸着指向同一个焦点——林薇！
“林薇…”蒲熠星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冰冷如霜，“五天前领走一罐定制肥料，系统库存记录被篡改，显示异常。案发现场风信子根部检出该肥料唯一性成分。废弃物通道发现疑似她丢弃的、沾染肥料的手套。她是首席栽培师，有能力也有动机私自截留这种管制材料用于…某种她个人的‘实验’或‘创作’？而张海涛，一个仓库管理员，可能在她需要处理某些‘实验废料’（比如含特殊润滑油的物品？）时，成为了她的‘渎职’象征目标？”
逻辑链条在快速形成，带着血腥的气息。
“还有绳结！”周峻纬提醒道，“她的资料里没有任何与绳艺相关的记录。这是否是矛盾点？”
“也许她隐藏了这项技能？”邵明明猜测，“或者…有同伙？”
“黄子！”蒲熠星猛地看向技术角落，“立刻调取林薇所住公寓楼（B栋）以及青禾实验室（B-7）过去72小时的所有监控录像！重点查找林薇本人，以及她是否携带可疑物品（如绳状物、花束、或类似扳手、撬棍的工具）进出！同时筛查与她有过接触的可疑人员！特别是昨晚案发时间段，她的行踪！”
“九洲！配合黄子，用AI人脸和行为识别，加速筛查！我要确切的不在场证明，或者…破绽！”
“收到！”
“明白！启动算法！”
唐九洲和黄子弘凡再次投入疯狂的键盘操作中。巨大的监控画面被分割成无数小格，AI识别的绿色框体在人流中快速跳动、锁定、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指挥中心的气氛压抑得如同即将引爆的炸弹。石凯己经带人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星海园区B区外围，如同蛰伏的猎豹。何运晨和曹恩齐低声讨论着一旦锁定嫌疑人，如何合法、有效地进行接触和问询的策略，既要获取信息，又不能打草惊蛇。
“找到了！”黄子弘凡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兴奋，“昨晚22：45分，林薇出现在她所住的B栋公寓地下车库监控！她驾驶自己的白色新能源车离开公寓！方向…不是实验室，是朝园区西门方向！”
“西门…通往老城区！”齐思钧立刻调出地图，“张海涛的住处就在那个方向！”
“追踪她的车辆轨迹！”蒲熠星命令道。
“园区内部道路监控覆盖不全…她的车在离开公寓区主干道后，进入了一段监控盲区…大约十分钟后，在靠近西门的一条辅路上重新被拍到…然后驶出园区西门！”黄子弘凡快速切换画面，“接入城市交通监控…追踪中…她的车在离开园区后，沿西林路行驶…拐进了…兴华路！张海涛住的老旧小区就在兴华路中段！”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点！”周峻纬追问。
“进入兴华路的时间，大约在23：05分左右。”唐九洲看着时间戳，“张海涛的死亡时间窗口是23：00-01：00！”
“她进入小区了吗？”蒲灏星的声音冷得像冰。
“兴华路是老城区，道路狭窄，内部没有市政监控。小区入口只有一个很模糊的治安探头…”黄子弘凡放大一个极其昏暗模糊的画面，“…勉强能看到一辆白色轿车的轮廓在23：08分左右驶入了张海涛所住的小区！车型和林薇的完全一致！无法看清车牌，但…高度疑似！”
“她离开的时间呢？”齐思钧追问。
“小区出口监控…没有拍到白色轿车离开的清晰画面…但在凌晨00：40分左右，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连帽外套、身形与林薇相似的人影，步行从小区一个偏僻的侧门快速离开，消失在夜色中。”唐九洲指着另一个更模糊的画面。
时间、地点、车辆、人影…所有的间接证据，如同冰冷的锁链，一环扣一环，将林薇牢牢锁在了案发现场！
“她没有不在场证明。”周峻纬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她的车出现在案发区域，她的人影在案发时间后从现场附近离开。她是首席栽培师，能接触并私自取用唯一性的定制肥料。她有动机（可能涉及张海涛处理废油事件）和潜在的心理状态（孤僻、偏执、对花的病态专注）去实施这种充满仪式感的谋杀。”他看向蒲熠星，“林薇，目前是头号嫌疑人。”
蒲熠星的目光扫过屏幕上林薇那张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面容清秀，眼神却透着一股疏离和冷淡，嘴角微微向下，带着一种不易接近的倔强。
“动机还是不够坚实。”何运晨保持着法律人的审慎，“私自取用肥料和可能让张海涛处理废油，是否足以构成杀人动机？尤其是如此残忍、带有仪式感的谋杀？那个绳结…依然没有解释。”
“还有‘游戏开始’的纸条。”曹恩齐轻声补充，“如果是林薇，她留下这个纸条的心理动因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挑衅？”
“也许她在模仿？”邵明明猜测，“或者…她背后还有人？那个绳结高手？”
疑问依然存在，但指向林薇的证据链己经足够沉重。
蒲熠星沉默了几秒，眼神如同在冰水中淬炼过。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石凯！”
“到！”石凯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带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目标：林薇。位置：星海园区人才公寓B栋1703，或青禾实验室B-7。行动原则：秘密控制，避免惊扰。她可能有同伙，或者…她本身极度危险。注意她可能使用特殊工具或化学品。行动组分为两队，一队由你带领，负责公寓；另一队由齐思钧指挥，负责实验室。黄子，全程监控目标区域所有出入口和通讯信号！九洲，随时准备应对电子干扰或反制！峻纬、运晨、恩齐，准备接触审讯预案。明明，继续深挖林薇和张海涛之间所有可能的交叉点，寻找更坚实的动机证据和潜在同伙线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指挥中心每一张紧绷的脸。
“行动代号：‘收获’。目标：活口。我要知道，她‘游戏’的规则，以及…她为谁，或者为什么而‘玩’。”
命令下达，如同按下发射键。无形的电波携带着指令穿透夜空，早己在B区外围待命的数辆伪装车辆如同暗夜中的鲨鱼，无声地启动引擎，朝着星海园区人才公寓和青禾实验室的方向，悄然驶去。
冰冷的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拂着指挥中心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林薇的照片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暗夜下的狩猎，正式开始了。风信子妖异的花香和绳结冰冷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预示着这场与“艺术家”凶手的对决，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
省厅法医中心，地下二层，特殊物证分析室。
惨白的灯光下，郭文韬没有参与指挥中心的喧嚣。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绿色的手术服，站在超净工作台前，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工作台上摆放着几个打开的物证盒：从风信子根部提取的泥土和深褐色肥料颗粒样本，从死者张海涛指甲缝里提取的微量残留物样本，还有…蒲熠星在第一次案发现场楼道里，从自己袖口内侧收集到的、那点微乎其微的淡黄色粉末样本。
他刚刚完成了对肥料颗粒和死者指甲缝残留物的交叉光谱比对。结果毫无疑问：两者所含的特殊工业润滑油成分，与第一案（金融分析师）死者指甲缝里的残留物，光谱特征完全一致！属于同一批次、甚至可能是同一来源的特殊定制润滑油！
这彻底坐实了西起案件的内在关联，也印证了张海涛因接触这种特殊油品而被选为“渎职者”象征的推测。
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第三份样本上——蒲熠星袖口的那点粉末。样本量太少，少到在灯光下几乎难以看清，像一点被无意蹭到的尘埃。郭文韬的动作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柔。他使用最精密的显微操作针，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粉末转移到一片特制的、导电的样品台上。然后，将样品台缓缓送入旁边一台闪烁着幽蓝色指示灯的精密仪器——场发射扫描电子显微镜（FESEM）的真空样品室。
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高真空环境形成。郭文韬坐回操作台，戴上专用的目镜，双手稳定地操控着控制杆。高倍率的电子图像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的屏幕上。
那点粉末被放大到了惊人的倍数。不再是模糊的尘埃，而是呈现出清晰的、不规则的微小颗粒形态。颗粒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微的、仿佛被高温熔融过的凹凸痕迹。更重要的是，在这些颗粒的某些断裂面上，可以看到极其细微的、定向排列的晶体结构特征。
郭文韬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但操作仪器的指尖微微绷紧。他切换模式，启动能谱分析附件（EDS）。一束聚焦的电子束打在选定的颗粒区域，仪器开始分析其元素组成。
屏幕上，光谱峰线快速跳动、累积。碳（C）、氧（O）的峰很高，这是有机物的基础。紧接着，代表硫（S）、磷（P）的峰出现，符合润滑油添加剂特征。然后，几个极其微弱、但特征明确的峰线跳了出来——铬（Cr）、钼（Mo）、钨（W）！还有极其微量的…稀土元素镧（La）和铈（Ce）！
这个元素组成…郭文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立刻调出之前第一案死者指甲缝残留物、以及刚刚确认的张海涛指甲缝残留物的完整能谱图。三张图谱并排显示在屏幕上。
第一案残留物：主要元素C, O, S, P，以及微量但清晰的Cr, Mo, W峰。稀土元素峰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分辨。
张海涛指甲缝残留物：图谱与第一案高度相似，Cr, Mo, W峰明显，稀土元素峰依旧微弱。
而蒲熠星袖口粉末：C, O, S, P基础峰。Cr, Mo, W峰存在，但强度明显低于前两者！最关键的差异在于——稀土元素La和Ce的峰，在这里异常清晰、突出！比例远超前两个样本！
这不是同一批次的产品！
郭文韬猛地摘掉目镜，清冷的眼底深处，第一次掀起了剧烈的波澜。他迅速在旁边的电脑上调出省厅技术处关于这种特殊润滑油的分析报告。报告明确指出：该润滑油由星海园区A区某实验室定制，不同批次的添加剂配方会根据实验需求进行微调，其核心特征除了基础成分，就是其添加的极压抗磨剂中所含的Cr-Mo-W复合物比例，以及极其微量、作为性能指示剂的特定稀土元素配比！每一批次的稀土元素“指纹”都是唯一的！
蒲熠星袖口粉末的稀土元素特征，与前三起案件现场发现的润滑油残留，来自不同的生产批次！但毫无疑问，它们属于同一种类！
这意味着什么？
凶手在张海涛案现场使用的润滑油，与前三起案件并非同一来源？还是说…他拥有多个批次的该种润滑油？这指向更广泛的获取渠道或更长的准备时间！
更让郭文韬心底发寒的是蒲熠星发现这粉末的位置和方式——在进入现场前，楼道里无意蹭到！凶手不仅留下了“游戏开始”的纸条，他甚至…提前在警方必经之路上，留下了属于他的、另一个批次的“标记”！这是一种更隐蔽、更嚣张的挑衅！他在展示他对现场的绝对掌控，以及对警方行动轨迹的了如指掌！
郭文韬立刻拿起加密通讯器，准备接通指挥中心。就在他按下通话键的前一秒，通讯器先一步震动起来，是蒲熠星的专线。
郭文韬立刻接通。
“文韬。”蒲熠星的声音传来，背景里似乎有车辆引擎的低吼和隐约的指令声，他们显然正在行动途中。“林薇那边情况如何暂时未知。你那边，肥料和润滑油的结果，是最终确认了吗？”
郭文韬看着屏幕上那三张截然不同的能谱图，清冷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肥料成分指向青禾实验室林薇，证据链完整。但是润滑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张海涛指甲缝的残留物，与前三案残留物属于同一批次。而你袖口上发现的粉末，是不同批次的同种润滑油。凶手在现场之外，给你留了‘专属签名’。”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车辆行驶的胎噪声，透过话筒隐隐传来。
几秒钟后，蒲熠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冷，也更沉：
“知道了。看来我们的‘艺术家’，存货不少，胆子…也够大。继续分析，有发现立刻同步。”
通话结束。
郭文韬放下通讯器，目光再次投向电子显微镜屏幕上那被放大了数十万倍的、带着独特稀土元素“指纹”的微小颗粒。冰冷的灯光下，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如同手术刀锋，仿佛要切开这微小颗粒背后隐藏的、更庞大更黑暗的谜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