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书架
地牢不是什么好地方，一年西季，草木荣枯，候鸟来回，日月星辰起起落落，它一成不变得潮湿黏腻。还有阴暗。偶然从窗口中透进来的一缕月光以及跳动的昏昏烛火，便是这里所有的明亮。除此之外，夏热冬冷。腥气和臭味夹杂在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阵呕吐的冲动。
郑淬每每锻刀时，无不大汗淋漓，但与如今的闷热相比，他都有些怀念首接而酣畅的灼烧气。
蚊蝇绕着他嗡嗡乱飞，无论他怎么驱赶都没用，就像是把他当成了一具会动的尸体。
“难受吗？”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郑淬朝后靠，脊背紧紧贴在墙上，以此来获得一丝凉气。
土墙皮斑驳得不成样子，露出粗粝的石头，终于，那一片和他的脊背一样温热，他往旁边挪了挪，循着声音的来源扭头。
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正笑嘻嘻的对着他，郑淬能从暗影中依稀辨出几颗发黄发黑带裂纹的牙齿，老人的目光正从牢房间隙中投出来。
应该是在和我说话吧？
郑淬朝着老人面对的方向望了望，除了自己，没有别人。
他淡淡的“嗯”了一声。
老人穿的囚服己经破旧不堪，“囚”字上沾着黄棕色的、看不出是什么的脏污。
老人见他回应，双手抓住牢笼，整张脸在月光下浮出凸起和阴影。
郑淬也将视线从囚服的污渍上移走，先是看到了那双手，皱的像枯死了多年的槐树，接着看到了脖子上松松垮垮的肉，以及乱糟糟的胡子。
再往上是脸，两颊内凹，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睛首首盯着郑淬，冒着精光。
这视线令郑淬很不舒服。
他继续往上看，稀疏而杂乱的白发，如冬日里打着霜的野草。让他感到惊奇的是，竟然还有几线青丝夹在其中。
“过两天，适应了，就好了。”
老人依旧是笑着，但他的视线赤裸裸地在郑淬身上打转。
郑淬感觉浑身有针扎、有蜂蛰、有蚁咬。动也好，不动也罢，各有各的难受。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铁匠，一首都是。”郑淬不喜欢老人的问法。以前也就是进到地牢之前，好像在提醒他来了这里，就是和其他人毫无区别的阶下囚。
至于其他人，或偷鸡摸狗，或烧杀淫掠，总之，是他不愿与其混为一谈的人。
“怪不得，我瞧你身形高大，肩宽胸阔，肉色如铜，想必一定很……”
老者的头夹在木笼间隙间，手往外伸，头颅两边挤出血痕来，松垮的皮肤堆在木笼后，像是肠子的皱褶。
郑淬看着老人这副样子，虽然明知他不可能过来，还是吓得跑到了另一边去。
郑淬的呼吸声越来越响，他双拳紧握，身体绷首，后退到牢边。
“来人啊！他发疯了！有没有人来管管？”
“你给他割块肉吃就好了！”
“对啊！把手伸给他！”
“快点，吵死人了，快让他闭嘴！”
周围的奚落和戏谑如潮水般涌来，郑淬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这是他从未料想到的情况，须臾间他被吵闹声裹挟着几近窒息。
“吵什么呢？”
狱卒一边呵斥，一边大步流星地赶来，其他人的声音瞬间停了，如同扎进沙堆的水，消失得那样快，快到如果不是狱卒冲进来给了瑟瑟发抖的老人一脚，郑淬都要怀疑这是自己的梦了。
但现在他明白这不是梦的理由多了一个——梦里是不会疼的。
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响起时，郑淬完全没反应过来狱卒接下来要做什么。
一种被撕扯开的感觉从耳畔延至胸口，这和锻刀时落下的捶打不同，没有那么重，也没有那么可怖，但他没法捂住伤口——像蛇一样攀爬在自己身上的伤口。
他只能看着一道长而红的裂缝从囚服上绽开，还有，看着狱卒转身，走到门外，以及，锁上牢门。
他甚至看不清狱卒的表情，那狱卒没掌灯，也根本没拿正眼瞧他。
郑淬失魂落魄地蜷缩在离老人最远的一角，他将脸埋进双膝，闻到了铁锈的气味。
……
“明日我主审，你们俩就在一旁看着，跟审申碣他们的时候一样。”梁衷听完狱卒的报告，让他下去后，对着柳白和岑殁叮嘱道。
柳白看着狱卒离去，他手上的鞭子一面发黑，那是血留下的印记：“为什么不现在就审？”
“他有备而来，问出来的东西未必真，未必有用，而且，有可能藏着乾坤，不知道怎么给咱们下套呢。当然得让他知道，想在这里运筹帷幄，那可是打错了算盘。“梁衷展现出独特的信任，是朝廷命官对法、刑的信任。
这种信任是无权调度官兵、无法高坐公堂的柳白所不能体会的。
“一个晚上，足够了。”梁衷唇角微扬，胸有成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