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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禾凄厉的呼救声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靠山屯压抑的宁静。几户离得近的人家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有人推开窗户探头张望。
“咋回事？”
“好像是……苏家那丫头？还有秦铮？”
“秦铮咋了？看着像不行了？”
苏晓禾半跪在雪地里，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昏迷的秦铮，他的头无力地垂在她肩上，身体冰冷沉重。雪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在扩大，如同盛开的绝望之花。
“秦大哥！你醒醒！别吓我！”她拍打着他的脸，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惧。通知书被她死死攥在另一只手里，信封边缘都捏得变了形，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灭顶的恐慌。
“让开！快让开！”一个洪亮焦急的声音传来。是苏建军！他披着棉袄，趿拉着鞋，和闻声赶来的几个壮实村民一起冲了过来。
“大哥！快！秦大哥他……”苏晓禾像看到了救星。
苏建军一看秦铮的样子和地上的血，脸色大变：“快！搭把手！抬我家去！”几个汉子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秦铮抬了起来。苏建军脱下自己的棉袄盖在秦铮身上，吼道：“建业！跑快点！去请王瘸子！”（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
苏晓禾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救命的信封。回到苏家小院，堂屋里一片狼藉还没收拾，凳子倒了一地。王秀英看到被抬进来的血人秦铮，吓得腿一软，被苏晓梅扶住。
“放里屋炕上！”苏建军指挥着。秦铮被安置在苏家唯一还算暖和的里屋炕上。
很快，背着破旧药箱的王瘸子被苏建业连拖带拽地请来了。他检查了秦铮的左腿，解开被血浸透的棉裤，露出那狰狞红肿、伤口再次崩裂的小腿，倒吸一口凉气：“咋整的？！这伤……本来就够呛，又冻又累又出血！不要命了这是！”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脚麻利地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又给秦铮灌了半碗不知名的药汤。
“王叔，他……他怎么样？”苏晓禾守在炕边，声音发颤。
“死不了！”王瘸子没好气，“但这条腿，再这么折腾几次，神仙也难保！失血不少，寒气入体，高烧是跑不了了！今晚是凶险关，得有人看着！退烧，保暖！熬过去就没事，熬不过去……”他没说下去，摇摇头，收拾药箱走了。
王瘸子的话像重锤砸在苏晓禾心上。她看着秦铮惨白如纸、昏迷中依旧紧锁眉头的脸，心口堵得发慌。都是为了她……
苏建国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看着炕上的秦铮，又看看苏晓禾手里那个刺眼的牛皮纸信封，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羞耻、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屋。
王秀英抹着眼泪，端来热水和毛巾：“晓禾，你……你看着点秦铮，娘去熬点姜汤……”
“娘，我来吧。”苏晓禾接过毛巾，浸湿了热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秦铮额头和脖颈的冷汗。他的体温高得吓人，呼吸急促。
苏建军默默地收拾着堂屋的狼藉，李翠花也破天荒地没说什么风凉话，眼神在秦铮身上和那个信封上瞟来瞟去，不知在想什么。
夜深人静。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苏晓禾守在炕边，寸步不离。她拧了冷毛巾敷在秦铮滚烫的额头上，又用温水一遍遍擦拭他的掌心降温。秦铮在昏迷中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魇，身体不时痉挛，喉咙里发出模糊痛苦的呓语，有时是战场上的炮火轰鸣，有时是含混不清的名字……
“冷……好冷……”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牙齿打颤。
苏晓禾赶紧把家里所有的厚被子都给他盖上，又把自己的棉袄也脱下来压在他身上。看着他依旧冷得发抖的样子，她一咬牙，脱掉鞋子，爬上炕，隔着厚厚的被子，紧紧抱住他冰冷颤抖的身体，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秦大哥……别怕……我在……没事了……都过去了……”她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像哄着受伤的野兽。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汗味和药味混合在一起，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同舟共济的悲壮和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的体温和安抚下，秦铮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紧锁的眉头也略微舒展，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体温似乎也降下去一点。高烧的潮红退去，露出底下失血过多的苍白。
苏晓禾松了口气，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保持着抱着他的姿势，不敢动，怕惊醒他。目光落在炕头那个被她小心放好的牛皮纸信封上。
借着昏黄的灯光，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印制精美的硬卡纸，顶端印着庄严的国徽和“录取通知书”五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下面清晰地写着：
苏晓禾 同学：
经审核批准，你被录取到我校 中文系 汉语言文学专业 学习。请凭本通知书于1978年3月1日至3月3日来校报到。
落款是省城大学的红色公章和校长签名章。
是真的！她真的考上了！省城大学！中文系！
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砸在通知书上，晕开了墨迹。多少个日夜的挑灯夜读，多少次顶着白眼和嘲讽的坚持，被下药的惊魂，被污蔑的屈辱……所有的艰辛、委屈、绝望，在这一刻，都被这张薄薄的纸抚平了。希望的光芒，穿透了所有阴霾，如此真实而耀眼地握在手中！
她成功了！靠着自己的努力，靠着秦铮的以命相护，她抓住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狂喜过后，是更深的忧虑。通知书在手，只是第一步。赵金凤的谎言必须被戳穿！她的污蔑必须被洗刷！否则，即使她拿着通知书去报到，一个被“官方通报作弊”的名声，也会如影随形，成为她一生的污点！
她轻轻抚平通知书上的泪痕，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赵金凤，我们之间的账，该好好算算了！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动了一下。秦铮缓缓睁开了眼睛。高烧让他的眼神有些迷蒙，但当他聚焦，看清近在咫尺、正抱着他的苏晓禾时，那双深邃的眸子瞬间凝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