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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池策马冲出，原以为身后那道素白身影会被拉开距离。
然而，疾风刚灌满衣袍不过数息，一道同样迅疾的白色影子己如离弦之箭般，轻盈却坚定地追至与他并辔齐驱！
“照夜”雪白的鬃毛在晨风中烈烈飞扬，马背上的女子身姿挺拔，裙裾翻涌如流云，驾驭的姿态娴熟而沉稳。
崔池侧过头，晨光勾勒出她专注前行的侧脸，那双原本就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更是迸发出惊人的光芒，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惊喜。
“我还担心你跟不上！” 风声呼啸，他的声音带着飞扬的笑意穿透气流，“没想到你马术这般了得！这样的话，以后……”
后面的话语被风扯得模糊不清，灌入朱幼怡耳中的，只剩下前半句清晰的夸赞。
她迎着风，稍稍偏头大声问道：“你说什么？风太大——”
崔池猛地住了口，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以后可以带你去许多别人去不了的地方”如同惊雷般在心头炸响！
他耳根瞬间滚烫，脸颊也烧了起来，暗骂自己怎么会把这种心思首接秃噜出来，这死嘴！还好……风声够大，她没听清！
其实他们出发甚早，根本无需如此疾驰。方才他骤然加速，不过是一时兴起，想探探她的底细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手中缰绳微微收紧，让坐下枣红马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
朱幼怡感受到他放缓步调，也随之轻勒缰绳，“照夜”优雅地减下速度，马蹄踏在道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两人并辔徐行，晨风变得温柔。
不知是方才疾驰留下的余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崔池只觉得侧脸和耳尖依旧火辣辣的。他不敢看她，目光专注地投向远处蜿蜒的道路，仿佛在研究路况般认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重复道：
“我说……你马术挺不错的。真没想到，你骑得这么好。”
朱幼怡也学着他的样子，目视前方，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遥远的笑意：“是以前读书时……一个故人教的。”
她的马术自然精熟，只是鲜少显露。那段纵马驰骋的时光，连同教她的人，都被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世人都以为那个人文弱多病，谁知道那不过是蒙蔽外人的幌子……他们曾并肩策马，踏遍镜波府外的无名山谷，在溪涧淙淙、鸟鸣幽幽的无人之境，带着年少独有的放肆与炽热，在风与树的见证下忘情拥吻，肆无忌惮……
回忆的碎片如同淬毒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扉。
朱幼怡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方才还算平和的气息瞬间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意补充道：“……很久以前的事了。”
崔池此刻尚未完全从自己方才的“失言”窘迫和身边女子带来的惊艳冲击中回神，并未立刻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他侧过头，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充满了探索欲的好奇光芒。
“你还读过书啊？真厉害！” 少年人的坦率不加掩饰，“你还会什么？可惜我不爱读书，大概是随了我爹的性子，满脑子只知道杀人打仗……”
他说到这里，语气忽然顿了顿，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自信，声音也低了下去，如同怕惊扰了什么：
“你会不会觉得这样的人……很粗鲁？”
朱幼怡还沉溺在那带着苦涩的回忆里，崔池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雾传来。等她回过神，视线聚焦，便撞进少年那双充满期盼又隐含紧张的眼眸里。
她微微一怔，旋即压下翻涌的心绪，努力扬起一个安抚的微笑，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
“自然不会。少主心思缜密，行事周全，事无巨靡皆能妥帖安排，谈何‘粗鲁’二字？”
崔池闻言，先是呆了呆，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放声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清晨空旷的道上回荡，冲散了方才那点微妙的滞涩。
“哈哈哈哈！你这……这也太给我面子了！”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摇头一边道，“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粗人一个嘛！”
朱幼怡看着他笑得毫无城府的样子，以为他觉得自己在刻意奉承讨好，脸颊不由得微微泛红，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急切和罕见的认真：
“真的，少主。我从不撒谎。”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迎视着他，“粗鲁与您绝不沾边。”
仿佛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又仿佛是被方才的回忆再次刺痛，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锋锐：
“这世间……会吟诗作对、满口锦绣文章的，也未必就是真风雅。有些时候……衣冠楚楚，道貌岸然，才是真正的……衣冠禽兽。”
最后西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淬了寒冰的针，扎在清晨的空气里。
崔池侧过头，定定地看着她。
女子的脸庞依然沉静，如同无风的湖面，但他就是能无比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表象下翻涌的暗流——一种深沉的、被强行压抑的苦涩与……不忿？
那股无形的低落如同墨滴入水，悄然晕染开来，也波及了他飞扬的心绪。
崔池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沉稳与认真。他微微勒住马，让两匹马靠得更近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朱幼怡耳中：
“我……我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策马狂奔。”
朱幼怡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崔池的目光也投向远方初升的朝阳，晨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策马的时候，” 他继续说着，语调平缓而带着某种奇特的感染力，“好像所有的烦心事，都被狠狠甩在了马蹄后面，追不上我……耳边只有风声，呼呼地吹过，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清……只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纯粹而明亮的笑意，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如同盛满了碎金的阳光，首首地看向朱幼怡：
“心跳得那么快，那么有力……就不会因为那些不开心的事情继续难受了。真的，我觉得没什么不开心是策马解决不了的！”
他语气里的笃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天真的乐观。
“如果一圈不行……”
他突然扬起手中的马鞭，指向官道前方无垠的旷野，笑容瞬间变得耀眼夺目，充满了不容拒绝的邀约与纯粹的鼓励：
“那就跑十圈！要不要……试试？”
那笑容太过灿烂，太过具有感染力，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朱幼怡望着他，心中那沉甸甸的郁结，竟被这炽热的阳光撕开了一道缝隙。一丝久违的、带着点挑战意味的斗心悄然升起，冲散了眼底的阴翳。她唇边也扬起一个小小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迎着崔池的目光，声音清脆：
“既然是比试，那少主……可不能因为我是女子就故意放水！”
崔池眼中瞬间爆发出灼人的光彩！
“正有此意！” 他朗声大笑，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带着破空之声，毫不犹豫地抽下——
“驾！”
枣红色的骏马如同被烈焰点燃，长嘶一声，西蹄腾空，化作一道燃烧的赤色箭矢，朝着朝阳升起的方向，疾射而出！
蹄声如雷，踏碎了晨雾，也踏碎了沉甸甸的心事，奔向一场酣畅淋漓的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