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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楼的最高层，通往校长办公室的走廊，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两侧墙壁上悬挂着卡塞尔学院历代校长的肖像，油画上的人们都用一种沉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表情，注视着每一个从他们面前走过的后来者。
空气里浮动着古旧羊皮纸与抛光用蜂蜡的混合气味，那是一种属于权力和历史的、沉淀了百年的味道。
纪宸的脚步声是这里唯一的声音，皮鞋鞋底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回响，被空旷的穹顶放大，再吞噬。
他没有去看那些肖像画。
他只是走着，走向这条走廊的终点。
那扇由厚重橡木制成的、雕刻着繁复龙纹的双开大门。
他没有敲门。
他知道，门后的那个人，正在等他。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一股混合着壁炉里松木燃烧的温暖气息与红茶醇厚香气的热浪，迎面扑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沾染的、来自露台的寒意。
这里不是审讯室。
更像是一位老派英国贵族的私人书房。
燃烧的壁炉为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跳跃的橘色光晕。墙壁上挂着古老的地图与纹章，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语言的精装典籍，角落里甚至还摆放着一具擦得锃亮的、中世纪的全身板甲。
而希尔伯特·让·昂热，这位秘党的传奇领袖，卡塞尔学院的终身校长，正悠闲地坐在壁炉前那张最舒服的切斯特菲尔德沙发里。
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
他只穿着一件柔软的羊绒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页泛黄的古书，看上去就像一位正在享受退休生活、人畜无害的老学者。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将书合上，放在了旁边的小几上。
他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了纪宸的身上。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威压，甚至没有身为上位者的审视。
只有一种平静，一种仿佛在说“你终于来了”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坐。”
昂热的声音很温和，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那张空着的单人沙发。
小几上，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旁，早己摆好了两个茶杯。其中一个杯子里，正盛着热气腾腾的、色泽澄澈的红茶。
另一个杯子，是空的。
昂热拿起那把银质的茶壶，将滚烫的红茶，缓缓注入了那个空杯之中。
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己经演练过千百遍。
哗啦啦的水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纪宸走了过去，将那身崭新的、代表着执行部身份的制服外套脱下，随意地搭在臂弯里，然后在昂热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昂热为他倒茶。
他知道，这场所谓的“约会”，从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就己经开始了。
这里的每一个物件，昂热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都是试探，都是棋盘上的落子。
他展现出的温和与亲切，本身就是一种最顶级的施压。
它在告诉纪宸，这里是我的领域，我制定规则，而你，需要按照我的节奏来。
纪宸没有去接那杯茶。
他同样选择了沉默。
他知道，在这场顶级的博弈里，谁先开口，谁先表露出自己的意图，谁就落了下风。
他有足够的耐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壁炉里的松木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火星飞溅。
墙壁上那台老旧的落地钟，沉重的钟摆有节奏地左右摇摆，发出“滴答、滴答”的、催眠般的声响。
昂热倒完了茶，将银壶放回原位。
他端起自己的那杯，轻轻地吹了吹，却没有喝。
他看着纪宸，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混杂着欣赏与好奇的情绪。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搏杀、又被一步推上权力巅峰的少年人。
他的身上，没有凯旋的狂喜，没有面对自己的紧张，更没有得到任命状后的受宠若惊。
他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你投下多大的石头，都听不见一丝回响。
这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让昂热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也让他心中那最后一丝将纪宸当做“学生”来看待的想法，彻底消散。
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需要他提携的后辈。
而是一个，有资格与他坐在同一张棋盘两端的，真正的对手。
这场无声的对峙，持续了足足三分钟。
最终，是昂热先笑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觉得十分有趣。
“大吉岭红茶，今年的春摘。”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温和，像是在与一位老友闲聊。
“产自喜马拉雅山麓的‘太阳之手’庄园，那里的茶树，据说在某个特殊的年份，曾被真正的龙血浇灌过。”
“尝尝看，它的味道，和普通的红茶有什么不同。”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纪宸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属于他的红茶。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细腻的骨瓷杯壁上，描绘着一圈精致的金色藤蔓。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口。
一股馥郁的、带着麝香葡萄芬芳的香气，瞬间在味蕾上绽放。
茶汤顺滑，回甘清冽，的确是极品。
“龙血的味道……”
纪宸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他抬起眼，迎上了昂热的视线，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
“抱歉，校长。”
“我没尝出来。”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他承认了这茶的好，却没有顺着昂热的话题，去讨论那虚无缥缈的“龙血”。
他用一种最礼貌的方式，拒绝了昂热设下的第一个语言陷阱。
昂热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知道，闲聊的时间，结束了。
对付眼前这个年轻人，任何旁敲侧击的试探，都没有意义。
他放下了自己那杯一口未动的红茶。
他从旁边的文件堆里，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报告，动作随意地，像是在拿一张无关紧要的课程表。
然后，他将那份报告，轻轻地推到了纪宸的面前。
报告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
只有一个用鲜红色印章盖上去的，最高保密等级的徽记。
【S级】。
“你的那份任务报告，我看过了。”
昂热靠回了柔软的沙发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了身前。
“故事很精彩，逻辑也很完美。”
“《双王挽歌》，芬格尔给你的那篇新闻稿起的名字，很贴切，不是吗？”
“一个新生，带领着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小队，在绝境中杀死了两位龙族君主，还带回了其中一位的‘龙核’作为战利品。”
“这足以被写进秘党的教科书，成为未来数十年里，所有学生崇拜的英雄史诗。”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复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无形的、冰冷的重量。
“我甚至己经批准了校董会的嘉奖令，执行部的任命状，你也收到了。”
“所有的荣誉，所有的权力，你都得到了。”
“但是……”
昂热的话锋，在这一刻，陡然变得锐利。
他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温和与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仿佛能洞穿灵魂的、冰冷的审视。
“现在，我想听点不一样的故事。”
他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上那份S级的报告。
“解释一下吧，纪宸专员。”
“关于你那份报告里，没有提及的，那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比如……”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挤出来的。
“你那不该存在的【言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