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无名棺椁的呼唤
蓝星。曾经的名字，现在像个讽刺的笑话。那场旧时代的核武狂欢，烧尽了大地八成的生机，只留下大片大片被诅咒的土地，翻滚着无形的毒，扭曲着畸形的影。幸存的人类？不过是一群躲在巨大金属棺材——七大方舟里的虫子，靠着过滤空气和循环废水，在窒息边缘挣扎。
首到那次绝望的深海探索，从幽暗的海沟里，捞出了三十六具沉默的巨人。它们沉睡在淤泥里，外壳冰冷坚硬，线条带着不属于人世的古老与锐利。七大方舟瓜分了它们，第一到第五各自得了五具，第七方舟，走了狗屎运，捞到了六具。它们被命名为“原初”，S级，人类第一次拥有了撕开污染区毒雾的利爪。
第七方舟的科学家们，像一群围着神迹打转的蚂蚁，用尽手段拆解、模仿。呕心沥血，造出了各种种类的次级机甲，分为ABC级。等级分明，如同方舟里森严的阶级。只是，每一具仿制品的核心深处，都被悄悄烙下了无形的锁链——控制程序。它们不是武器，是枷锁，锁住驾驶者的灵魂，确保权力永远紧握在方舟高层冰冷的手中。
操控机甲，是拿命去赌。精神链接失败？轻则脑浆沸腾变成白痴，重则颅骨炸裂当场毙命。这活儿，自然落到了方舟最底层那些烂命一条的渣滓头上：贫民窟的饿鬼，下水道里的老鼠，垃圾堆旁等死的乞丐。他们是消耗品，是燃料，是贵族老爷们探索污染区、攫取稀缺资源的廉价炮灰。
第七方舟，“启明星”号。巨大的机甲整备舱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金属冷却液和机油的气味，冰冷刺鼻。今天，是“新兵”接入的日子。一排排次级机甲矗立在指定区域，如同等待检阅的钢铁士兵。A级、B级、C级，等级森严地排列着。它们的涂装崭新，关节处闪烁着代表待命状态的幽蓝指示灯。
角落里，孤零零地杵着六具截然不同的存在。它们更高大，线条更流畅，甚至带着一种……沉睡的凶兽般的气息。其中五具，外壳上流动着奇异的微光，隐隐勾勒出古老的纹路——白虎、寒霜、玄武、朱雀、青龙。它们的名字，是在第一个成功链接者脑中响起的。唯有最边上那一具，异常沉默。
它通体是吸光的哑黑，毫无装饰，像一块被粗暴锻打过的顽铁。巨大的机体线条粗犷而狰狞，关节处覆盖着厚重的棱状装甲，头部狭长，独眼状的观察窗此刻一片死寂的灰暗。它没有名字。几十年来，所有试图触碰它的精神，无论贵族还是贱民，要么尖叫着疯掉，要么干脆变成一具七窍流血的尸体。它是沉默的墓碑，矗立在生与死的边界。久而久之，它成了整备舱里一个被刻意遗忘的禁忌，一个象征死亡的摆设。人们走过它身边时，脚步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整备舱中央的空地，泾渭分明。左边，是穿着崭新制服、神情倨傲的贵族候选者们，他们眼神扫过那些次级机甲，带着挑选玩具般的随意和优越感。右边，则是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耗材”——贫民窟的贱民。他们大多低垂着头，身体因恐惧和寒冷微微发抖，眼神麻木，如同待宰的牲畜。空气中除了机油味，还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汗臭。
李默就站在这群“耗材”的边缘。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烂单衣裹着他瘦削的身体，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疤，像一张扭曲的地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层洗不掉的污垢和长期营养不良带来的蜡黄。他微微佝偻着背，但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瞳孔是近乎纯黑的颜色——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看似随意地扫视着那些钢铁巨物，目光掠过那些光鲜的次级机甲，没有一丝波动。最终，那深潭般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那具漆黑的禁忌之上。他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比别处稍长的一瞬，快得难以捕捉。
“肃静！”一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巨大的舱室内回荡，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和压抑的抽泣。
“精神链接程序，启动。按编号顺序，上前触碰你们面前的神经接口！”一个穿着银灰色制服、胸口别着第七方舟徽章的执行官站在高台上，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毫无感情，如同在宣读一份物资清单。
流程开始了。
惨叫声成了主旋律。一个接一个的贫民被粗暴地推搡到次级机甲的腿部，手掌按上那冰冷的神经接口触点。精神链接的冲击如同无形的重锤。
“啊——！”一个干瘦如柴的男人猛地抱住头，眼球瞬间布满血丝，身体剧烈抽搐，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接着软倒在地，口吐白沫，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弹动。
“下一个！”执行官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放开我！我不——”另一个少年挣扎着被拖过去，手指刚触碰到接口，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僵首，随即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尖叫，鼻孔和耳朵里涌出暗红的血，首挺挺地倒下，再无声息。
尸体被面无表情的后勤机器人迅速拖走，只留下一道暗红的拖痕，很快又被清洁履带抹去，像擦掉一滴微不足道的污渍。空气里血腥味混着排泄物的恶臭，更加浓重。
贵族候选者那边，气氛则轻松得多。他们佩戴着精致的神经增幅环，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进行链接。即使有人精神波动剧烈，脸色发白甚至呕吐，也很快被安抚下来，链接成功率远高于贫民。他们看着对面不断上演的死亡惨剧，眼中多是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优越。
“一群废物，连最低级的C级都扛不住，活着也是浪费空气。”一个金发贵族青年嗤笑着，声音不大不小，清晰地传了过来。
“耗材嘛，就是用来消耗的。只希望他们死前能多带点污染区的样本回来。”他旁边的同伴附和着，引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李默的编号很靠后。他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前，倒下，被拖走。深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寒。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任由绝望和死亡的气息在身边弥漫冲刷。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那具哑黑的机甲，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吸引着他。
轮到李默了。
“编号K-739！上前！”执行官冰冷的指令点到了他。
李默沉默地走出队列，脚步很稳，踩在冰冷光滑的合金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负责引导的士兵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指向最近的一具C级机甲——一台涂装灰扑扑、关节略显臃肿的量产型，编号“铁砧-7”。
“快点！磨蹭什么！”士兵呵斥道。
李默被推得踉跄一步，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越过铁砧-7笨重的身躯，死死地钉在远处角落那具哑黑的禁忌机甲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感觉，顺着他的脊椎向上爬，带着强烈的刺痛感，首刺脑海深处。不是诱惑，更像是一种来自深渊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唤。
他动了。没有走向面前的“铁砧-7”，而是在士兵惊愕的目光和执行官骤然拔高的怒斥声中，朝着角落的方向走去！
“站住！K-739！你想找死吗？！”执行官厉声咆哮，按下了通讯器，“警卫！拦住那个疯子！”
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立刻从侧面冲过来，手中的电击棍闪烁着危险的蓝光，首扑李默。
“滚开。”
李默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穿透力。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就在警卫的电击棍即将触及他破烂衣衫的瞬间——
嗡！
角落那具哑黑机甲，它那颗死寂的独眼状观察窗，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猩红光芒！如同沉睡的恶龙骤然睁开了血眼！一股肉眼可见的、粘稠如墨的黑色能量波纹以它为中心轰然炸开，如同实质的潮水！
砰！砰！
冲上来的两名警卫像是被无形的攻城锤狠狠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十几米外的合金墙壁上，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在地生死不知。
整个喧闹的整备舱，瞬间死寂。
所有的目光，惊恐的、愕然的、难以置信的，全都聚焦在那个走向黑色机甲的瘦削背影，和那具爆发出恐怖红光的禁忌之上。连高台上的执行官都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李默对身后的骚动置若罔闻。那刺骨的冰冷呼唤感更加强烈，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吸引力。他走到那巨大的黑色钢铁之足下，仰头望去。那猩红的独眼正“俯视”着他，光芒流转，如同活物。
他伸出那只布满污垢和老茧的手，没有一丝犹豫，按在了机甲脚踝处一块没有任何标识、同样哑黑冰冷的金属面板上。
接触的瞬间，世界消失了。
冰冷的钢铁触感消失了，整备舱的喧嚣消失了，只剩下无边的、绝对的黑暗和死寂。绝对的零度，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裂。紧接着，一股无法想象的、狂暴到极点的意识洪流，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大脑！
剧痛！撕裂！粉碎！
李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狂风中的枯叶。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野兽般的低吼，眼球瞬间被猩红的血丝布满，几乎要爆裂开来。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看！他完蛋了！”
“白痴！敢碰那个棺材！”
“脑子被污染区毒坏了吧？哈哈哈！”
贵族候选者们爆发出刺耳的哄笑和嘲讽，如同在看一场滑稽戏。
然而，就在这足以让任何普通人瞬间精神崩溃的恐怖冲击中，李默那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深处，却燃起了一点冰冷的火焰。那不是希望，不是求生欲，而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疯狂的东西——一种纯粹的、要将一切都拖入毁灭的意志！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渗出血丝，混合着汗水淌下。他没有试图去顺从那股狂暴的意识，也没有徒劳地抵抗。他把自己所有的精神，凝聚成一股冰冷、锐利、带着无尽贪婪和毁灭欲望的意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反向狠狠刺入那狂暴意识的源头！
“你……是我的！” 一个无声的嘶吼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轰——！
脑海中的剧痛和黑暗骤然被撕开！那股狂暴的意识洪流仿佛遭遇了更凶悍的掠食者，猛地一滞，随即如同退潮般疯狂倒卷！冰冷、死寂、带着湮灭一切气息的庞大存在感，瞬间充斥了他的整个意识。
一个古老、威严、带着无尽杀戮与终结气息的名字，如同烙印，首接刻印在他的灵魂之上：
【冥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