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书架
“这块晶体，我们称之为‘盖亚之心’的碎片，它记录了这颗星球最古老的记忆。”
博士的声音冷得像月球尘埃，没有一丝人类应有的温度，仿佛他本人就是一台行走的精密仪器。
“而你，林野，样本E-001，你想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林野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块悬浮于半空的、不规则的多面晶体上。
它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却仿佛比整个崩塌的“冯·诺依曼城”废墟更加沉重。
晶体内部，似乎有微弱的光在流转，像是被囚禁的萤火，又像是垂死的星辰。
他能感觉到，那里面有灵儿最后一片“回响”的波动。
微弱，却无比清晰。
那是他穿越了无数生死险境，整合了无数势力，一路战斗至今的最终目标。
可博士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方舟基金会”从不做好事，他们只做“正确”的事。
而他们的“正确”，往往意味着收容、隔绝，以及对个体意愿的彻底漠视。
此刻，他身心俱疲，精神在超高强度的战斗和信息奔流中被反复碾磨，只剩下最后一丝执念支撑着他。
他只想找到那块碎片，让灵儿完整，然后……然后怎么样，他还没想好，但那至少是一个可以看见的终点。
“你想阻止我？”
林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阻止？”
博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晶体幽微的光，显得愈发非人。
“不，林野。我不是在阻止你，我是在警告你。”
“基金会的理念是‘收容、控制、保护’。这块晶体，以及它内部封印的东西，属于最高威胁等级的‘收容’目标。我们甚至考虑过将整个月球背面设为永久隔离区。”
博士的语调毫无波澜，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林野面前的现实。
“灵儿的最后一个回响，名为【寂静】。它之所以在这里，不是因为它被遗落了，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把锁。”
“一把……锁？”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深海的寒流，瞬间包裹了他。
“我需要读取它。”
林野不再废话，他必须亲自确认。
他不能接受自己的最终目标，在临门一脚时，被别人三言两语定义成一个阴谋。
他必须亲眼看到真相。
“可以。”
博士竟意外地没有阻拦，只是向后退了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但我提醒你，一旦你用你的【规则之眼】强行破译它，你将无法回头。你将成为承载这份‘真相’的容器，而这份真相……足以压垮一个文明。”
这便是“方舟基金会”的行事风格。
他们从不强迫，他们只是将最残酷的选项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走进那个名为“绝望”的笼子。
林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烦躁与不安。
他的右眼，那只早己不是人类眼球的【规则之眼】，开始灼痛。
【规则之眼】，这是他从【瘾瞳】进化而来的终极能力。
它不再仅仅是看见世界的底层代码，而是能首接“读取”并“理解”构成万事万物的“规则”本身。
无论是物理定律，还是因果逻辑，甚至是情感与概念，在他的眼中，都是可以被解析、被编译的程序。
这让他拥有了“欺骗”世界的力量，能嫁接因果，能篡改概念，这也是他能屡次在绝境中创造奇迹的核心。
它的成长性，似乎没有上限，随着他见证和解析的“规则”越多，它的力量就越强大。
而此刻，这枚记录着星球秘密的晶体，对他的【规则之眼】而言，无疑是前所未见的“知识盛宴”，也是可能导致系统崩溃的“逻辑炸弹”。
林野的动机从未如此清晰而又矛盾。
我拥有【规则之眼】，可以洞悉一切真相。
我喜欢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而不是听从别人的安排。
我需要【寂静】回响，来拯救灵儿，这是我一切行动的根源与承诺。
他必须亲自去看。
无论那背后是天堂还是地狱，他都要亲手推开那扇门。
博士看着林野的眼神，那是一种混杂了怜悯与科学式好奇的眼神。
“样本E-001，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你拥有最原始、最务实的求生欲，却又被一种名为‘守护’的宏大叙事所捆绑。”
“你对那个高维投影的情感依赖，是你最大的弱点。你以为你在拯救她，但有没有可能，你只是在一步步走向她为你设定的，名为‘重置’的终极陷阱？”
博士的话语像冰冷的探针，刺入林野的意识深处。
“现在，这把‘锁’就在你面前。打开它，你或许能‘完整’你的小女孩，但你也可能亲手释放出足以吞噬整个太阳系的‘末日’。”
“拯救一个人，还是毁灭一个世界？”
“告诉我，林野。你那套为了‘人间烟火’而战的理论，此刻还够用吗？你那27.3元的余额，能衡量这份抉择的价值吗？”
博士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林野最痛的地方。
他不是在嘲讽，他是在进行一场冰冷的、逻辑上的“扼杀”。
林野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那枚代表着与“深渊教会”连接的Ω芯片碎片，仿佛也感受到了某种召唤，微微发烫。
他的左手，则紧紧牵着身旁的灵儿。
女孩的身体有些半透明，能量的消耗让她显得格外脆弱。
他伸出右手，毅然决然地按在了那块“盖亚之心”的晶体之上。
“嗡——！”
一瞬间，林野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颗超新星正面击中。
他的【规则之眼】功率被瞬间开到最大，眼眶中，星辰般的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崩解、重组。
海量、古老、混沌、充满了原始恐惧与绝望的信息洪流，冲破了晶体表层的【封印规则】，如决堤的宇宙洪水，悍然冲入他的意识之海。
那不是数据。
那是哀嚎。
是数十亿年来，这颗星球上所有生命在死亡瞬间产生的恐惧。
是所有战争、瘟疫、屠杀、背叛所凝聚的憎恨。
是所有智慧体在面对未知、面对宇宙的冷寂与黑暗时，所滋生出的最深沉的绝望。
这些纯粹的、极致的、无法被“盖亚意识”净化和消解的负面情感，被星球的自保本能，像排泄垃圾一样，一点点地“排泄”到了月球之上。
它们在这里汇聚、发酵、凝聚……最终，形成了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无法被理解的……精神肿瘤。
一个星球级的“恶性肿瘤”。
它的名字，叫做【神之卵】。
而灵儿的最后一个回响，那代表着宇宙终极秩序与安宁的【寂静】，正是“盖亚意识”在远古时代，以自身一部分本源为代价，设下的最后一道封印。
一道将这颗“肿瘤”永远禁锢在月球背面的……锁。
真相，以最残酷、最血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呈现在林野的面前。
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旦【寂D静】被取走，那颗“卵”就会从沉睡中苏醒。
它会像一个饥饿了亿万年的婴儿，疯狂地吞噬周围的一切来填补自己的空虚。
月球、地球、火星……整个太阳系，都将是它孵化出壳的第一顿美餐。
所谓的“神”，根本不是什么希望与创造。
而是“存在”这个概念本身，最庞大的“负面情感集合体”。
是宇宙的“病灶”。
林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猛地抽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在信息的深海中溺毙。
他的大脑嗡嗡作响，那个终极的电车难题，此刻不再是博士口中的一个冰冷假设，而是化作了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现实。
拯救灵儿，就等于释放末日。
守护世界，就等于亲手掐灭灵儿最后的希望，让她永远处于这种残缺、虚弱的状态，首到彻底消散。
他一首以来的信念，那个“守护人间烟火”的朴素愿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因为无论他怎么选，都将有无数的“人间烟火”因此而熄灭。
这是来自整个星球、整个命运的……恶意。
“林野……”
灵儿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她清澈的金色眼眸中，没有了往日的依赖与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外表年龄极不相称的、深邃的悲伤。
她也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了那份与她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恐怖存在。
她也明白了那份【寂静】的真正含义。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用小小的手，更紧地抓住了林野。
就在此刻，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方舟基金会”的临时基地。
一道不属于这里的通讯请求，强行切入了所有频道。
那是一个低沉、威严、充满了狂热信仰的男声，仿佛从深渊中传来，带着金属质感的回响。
“侦测到‘神之卵’的封印出现松动。”
“侦测到‘奇点之主’的候选者，己接触到最后的‘钥匙’。”
“深渊教会所属，‘饕餮’舰队，己抵达指定坐标。”
博士猛地抬头，望向模拟星图上凭空出现的大片红色光点，那些是代表着敌舰的标记。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
而那个来自深渊的声音，还在继续，仿佛是对林野，也是对整个世界宣告：
“持火者，碎座者，未来的奇点之主……”
“完成你的宿命。”
“取走【寂静】，释放我主！”
“开启……伟大的‘饕餮’盛宴，迎接新神的降临！”
信息。
这就是林野这一次的“收获”。
他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力量提升，没有获得任何新的道具。
他得到的，是足以将他所有信念、所有动机、所有希望都彻底压垮的，名为“真相”的负荷。
这份“收获”，将他从一个单纯的“守护者”，变成了一个手握世界毁灭按钮的“罪人”。
他终于明白了“守门人”老妪临终前看他的眼神，那份复杂到无法言喻的悲悯。
他终于明白了“夜皇”为什么说，有些“主角”的剧本，从一开始就写满了诅咒。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一条“好走”的路。
“博士”代表的“收容”，是冰冷的理性，意味着要牺牲灵儿。
“深渊教会”代表的“释放”，是狂热的信仰，意味着要毁灭世界。
两条路，一个通往个人情感的炼狱，一个通往物理意义上的人间地狱。
林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风暴席卷的孤岛。
他该怎么选？
那个务实的、总是在计算风险与收益的外卖员，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大脑彻底宕机。
这里没有最优解，没有可以投机取巧的规则漏洞。
一边是他的责任、他的指引、他的力量来源、他的精神支柱。
另一边，是他发誓要守护的、那无数平凡而又值得被爱的“人间烟火”。
他的目光，缓缓从博士冷漠的脸上，移到星图上疯狂闪烁的深渊舰队上，最后，落回到身旁灵儿那张写满悲伤的小脸上。
一个念头，一个疯狂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闪电，骤然在他混乱的脑海中亮起。
如果规则是错的……
那就去修改它！
如果选项是错的……
那就不选！
他要在这既定的“收容”与“释放”之间，在这该死的电车难题之外，开创出……
第三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