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书架
卯时三刻的晨光刚漫过窗棂，小桃就攥着帕子跑回来，发顶的珠花乱颤："姑娘，大姑娘让张妈妈送了端溪墨过来，说是最细的油烟墨，还说...还说影卫跟着一起来了。"
苏檀正对着妆台理鬓角的碎发，镜中映出她骤然收紧的瞳孔。
她指尖在檀木台面轻轻叩了两下——影是裴砚的暗卫头目，顾蘅昨日才送了茶盏，今日就派影盯着墨砚，倒比她预想的更急。
"请张妈妈进来吧。"她声音甜得像沾了蜜，起身时故意碰歪了茶盏，深褐色的茶汤溅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模糊的晕。
门帘掀起时带起穿堂风，苏檀余光瞥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廊下，帽檐压得低，只露出紧抿的薄唇。
那是影，她昨日在窗外听见的脚步声，正是这双皂靴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张妈妈捧着漆盒进来，盒盖一打开，松烟的清苦味便散出来。
苏檀拈起墨锭，指尖着冰凉的石面，忽然"哎呀"一声——腕子一偏，墨锭"当啷"砸在砚台边缘，溅起的墨汁顺着她葱白的手腕往下淌，在月白衫子上洇出个乌青的斑。
"姑娘！"小桃慌慌张张掏帕子，苏檀却盯着那团墨迹笑，抬眼时眼尾微挑："这墨汁倒凶得很，把我新衣裳弄脏了。"
张妈妈赔着笑："老奴这就回大姑娘，让针线房赶制新的。"她退出去时，廊下的玄色身影动了动，帽檐下的目光像淬了冰，扫过苏檀染墨的衣袖。
未时，顾蘅亲自来了。
她着月白蹙金襦裙，腕间玉镯叮当作响，手里捧着件藕荷色衫子："阿檀总说我惯着你，你瞧这料子——是江南新贡的蝉翼纱，最是衬你肤色。"
苏檀接过衣裳，指尖掠过衣襟上的缠枝纹，忽然抬眼："姐姐可记得，这纹样旧年曾出现在何处？"
顾蘅正在替她理衣领的手顿住，指甲在纱料上掐出个白印："阿檀说什么胡话？
这是我新画的花样。"她笑得温柔，可眼角细纹绷得太紧，倒像绷着根随时会断的弦。
苏檀垂眸抚过纹样，声音软得像棉花："我昨日收拾妆匣，见块残玉上也有这纹路。
姐姐说那是裴世子白月光的旧物...莫不是姐姐替我寻来的？"
顾蘅的耳尖瞬间泛红，她猛地抽回手，玉镯撞在妆台上发出脆响："你又提这些做什么？
快换了衣裳，仔细着了凉。"她转身时，袖中银红帕子扫落了茶盏，苏檀弯腰去捡，正看见顾蘅攥着帕子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泛着青白的紫。
戌时初，陈嬷嬷的敲门声比昨夜更轻，像片落在窗纸上的雪。
她端着青瓷罐，罐口飘出沉水香的甜腻："姑娘，老奴新配了安神香...大姑娘说你近日睡不安稳。"
苏檀接过罐子，指尖触到陈嬷嬷手背——那皮肤像老树皮似的粗糙，可腕间却有圈淡青的淤痕，和她记忆里母亲临终前，被顾夫人掐住脖子时浮现的指印，分毫不差。
"嬷嬷的手怎么了？"她突然攥住陈嬷嬷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正好按在那圈淤痕上。
陈嬷嬷浑身剧震，青瓷罐"当啷"掉在地上，香灰撒了满地，像堆未干的血。
"是...是昨日劈柴时碰的。"陈嬷嬷声音发颤，眼神飘向窗外，那里有株老梅树，枝桠正好遮住顾蘅院子的方向。
苏檀盯着她后颈——月光下，那道月牙形的疤泛着青白，和白月光坠马时，马厩柱子上那枚生了锈的铁钉，形状一模一样。
"嬷嬷可还记得，三年前听雪阁的姑娘？"苏檀放轻了声音，指尖顺着陈嬷嬷后颈的疤慢慢摸上去，"她坠马那天，马厩的柱子上...是不是有枚钉子？"
陈嬷嬷突然甩开她的手，香灰沾了满袖："老奴记不得了！
老奴该回去了！"她踉跄着往门外走，门槛绊得她几乎摔倒，苏檀望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来——这道疤，就是顾蘅的催命符。
亥时三刻，庭院里起了薄雾。
苏檀捧着个粗陶花盆，装作要去浇花，刚转过游廊，就"哎呀"一声——脚被青石板缝里的树根绊住，花盆"哐当"摔碎，陶片溅得满地都是。
"姑娘没事吧？"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玄色身影如鬼魅般逼近。
苏檀蹲下身捡陶片，发丝垂落遮住面容，指尖迅速将浸了茶水的宣纸塞进最大的那片陶片底下。
"劳影卫挂心。"她抬头时眼眶泛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这花盆是母亲留下的...我总想着留个念想。"
影的目光在碎瓷上扫过，帽檐下的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转身时靴底碾碎了半片陶片——恰好压在苏檀塞进去的宣纸上。
子时，苏檀裹着斗篷出了后门。
她怀里揣着血玉残片，一路走到后山的乱葬岗，母亲的坟头还堆着新土，碑前的香灰被夜风吹得西处飞。
她蹲下身，用发簪刨开冻土，刚要把血玉埋进去，发簪突然碰到个硬物。
扒开浮土，半枚金锁露出来，锁身刻着"长命"二字，和顾蘅腕间那枚"百岁"金锁，正是成对的。
"簌簌——"
山风突然转了方向，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苏檀指尖一颤，金锁"当"地掉在坟头，月光下，锁身沾着的泥土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道极细的刻痕——是听雪阁的飞檐。
她迅速把金锁塞进衣襟，又将血玉残片贴身藏好。
转身时，鬓边的碎发扫过耳后，那里别着半块血玉，是她方才从妆匣里取的。
凉丝丝的玉贴着皮肤，像根细针，一下下戳着她的神经。
回房时，窗台上落了片玉兰花瓣。
苏檀刚要拾起来，忽然听见廊下有脚步声，很轻，却带着她熟悉的沉郁——是裴砚的靴声。
她慌忙摸了摸鬓边的血玉，那玉在发间坠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月光下泛着幽红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