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杂役少年
梁国 - 绥垣城 - 王爷府
酉时过半，刚在厨房刷完格外多盘子的十四岁少年李欲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到后院马厩，为六匹上好的骏马一一奉上上好的饲草。
如果让马少一两膘，门房管事也会赏他二十小皮鞭，不重也不轻，让他在受罚的同时也不至于没法干活，分寸拿捏的刚刚好。随后就是三天不给饭吃，让他也跟着少一两斤膘。
每天全府早中晚用餐后，剩菜由刘阿婢倒给狼狗大黄和二黄后，再把盘子送到后厨由李欲来清洗摆放。也是这个间口，负责分给他一个黄面馒头的门房会允许李欲就着两口剩菜吃饱后再倒给大黄二黄。
每当他手脚不利索干了错事，黄面馒头没有，剩菜也只能眼巴巴看着大黄二黄吃。之前有一次饿疯了的李欲不顾门房的命令与呵斥，跑去扒抢大黄饭盆里的残羹冷炙，结果还没跑上前去就被大黄二黄的狂吠乱吼吓得退了回来，还被门房额外赏了二十小皮鞭。
那十几天的饭碗都是另外几个婢女分担的，期间门房与几位婢女厮混时没少听她们抱怨。
没办法，门房只好给李欲放了几天假，一顿饭也没敢少给李欲，就盼着他能早点儿好起来，好去干之前干的活计。
也就导致那些天是李欲唯一的不用干活还给饭吃以至于能好好养伤的经历......
“喂。”门房朝着正在给马喂饲草的李欲漫不经心喊了一声，李欲回过头，一个白面馒头迎面砸了过来，正中李欲的眉心。
“明儿会有仙师到府上来做客，今儿王爷高兴，全府上下统统有赏，这是你的那份儿。”
看着被馒头砸蒙的李欲，门房嗤之以鼻，不屑一顾，骂了一句废物就转身离去了。
李欲道了声谢，捡起滚落一边的白面馒头，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另一只手中则继续给马喂饲草的活计：“怪不得今天这么多盘子要刷.......”
等把马喂饱，李欲也就结束了一天的奔忙，同他今日之前的人生中过去的几千个日夜没什么两样，如果不出意外，今后人生的几千个日夜也将是如此......
李欲躺在马棚旁的饲草上，看着屋檐上那半轮月亮，清冷的月光撒在自已身上——少有的惬意。
李欲抬起手臂，朝着那半轮月亮抓了抓，可是怎么也抓不着。随即轻轻笑了笑，闭上双眼，就这般沉沉睡去......
此时这位少年还并不知晓，门房口中那个仙师的到来，将会彻底改变他命运与人生的走向......
翌日——
今天的王府内外格外热闹，府上家奴女婢，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在大院内围成了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圈内中心处站着王府的主人——梁国皇帝的亲弟弟，四王爷周光。以及一位身着蓝白色长袍，手持一枚透明圆球的老者——白髯长须，虽说不上仙风道骨，但也绝不像什么凡夫俗子。
“何仙师远道而来，若有什么在下能效劳的还请尽管吩咐，切莫客气。”王爷一改往日的跋扈，出奇的和容悦色，甚至是谦卑。
但王爷口中的何仙师却只是伸出右手摆了摆，婉拒了王爷的市侩嘴脸，正色道：“王爷不必多礼，正事要紧，迁介大会还是尽快开始吧。”
王爷嘴角笑意微微凝固，心想这何仙师性情怎么跟传闻不大一样啊？不过也并未深究，吩咐下人，准备开始迁阶大会。
所谓的迁阶大会，其实就是偶有山上仙师每隔十数年就会到山下凡间挑选具有灵根的年轻后生上山修炼，这样山上宗门能引进一部分新鲜血液，出身凡世却具有灵根的凡人也有了追求大道的机会和门路，其家人还能得到一笔不菲的慰问金，上山之人若修炼有成，重返故地也是光宗耀祖可喜可贺。简直可谓是世上最划算的买卖之一了......
当然，更多的情况是此去山上三百年，君问归期未有期......至于是斩却凡俗，一心大道；又或是埋骨他乡，死不瞑目，就无人知晓了......
这次到来的何仙师出身自位于梁国之北的上清宫，乃乾灵大陆十二仙家上宗之一，威名远扬......
片刻后，老者身前已经沾满了府中王爷的几十个儿子女儿，以及几个家仆的子嗣。最大的已接近成年，最小的才刚刚四岁，整整齐齐排着长队。
倒不是说这位王爷最小的孩子四岁，只是这人哪，若怀有灵根，最早也要四岁以后才能被这透明圆球测出......
排长队的众少年少女一个接着一个摸过那圆球，当然大多数都毫无反应。
最后仅有一位小王爷——周青州，和一名家仆之子刘慎确实怀有灵根，其实三四十个中能有两个有修仙资质的已经很超出何先生的预期了，一般能有一个就不错了。
八岁的周青州拉着十四岁的大哥哥刘慎的一边衣角，安安静静站于老仙师身后，至于其余人等尽皆凡夫俗子罢了，让老仙师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全部遣散。
待王府内适宜年龄的候选者全部测完资质之后，王府的一位门房在接到指令后才终于是打开了王府的红漆大门。
府外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正是那些得到消息早已等候多时的乡民，手边跟着自家的儿女。有些家庭足有五六个孩子，甚至更多。
随后在王府门房的指挥下，一个个乡亲携着自家孩子老老实实排队进府。
由众家仆维持秩序，程序与之前一般无二。有灵根者留于何仙师身后，而测完资质后若并不是身怀灵根者，尽皆由后门随其长辈离府，任何人不得逗留。
就这样，一个个少年少女或者小娃娃一一摸过那透明的水晶圆球，偶尔闪出各色的微光——
数个时辰眨眼即过，天色渐暗，府外的热闹也开始渐渐褪去，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而王府之内，老仙师身后则是多了十余名年龄各不相同的少年少女。
“还有谁家孩子要测试有无灵根的吗？”府内管事对着府外逗留的一小撮人最后又大声喊了一次。无人回应。
那些人中有些是自家出了有修仙资质的天佑之人，也有些看热闹的闲散人员。
“看来是差不多了。”
那老仙师则是视线最后一次在人群中扫过时——哎，发现了一个面生的少年。
仙师的记性很好，他确定这张脸没有摸过自已的球。
“你，过来。”老仙师指向李欲所在的方向，轻声喊道。
李欲愣了一愣，没敢吱声，左顾右看，以为老仙师说的是别的什么人。
老仙师有些不耐烦，竟是直接抓着透明圆球朝李欲直接走去：“瞎瞅别人干什么，说的就是你。”
老仙师把圆球递到李欲面前，淡淡说道:“抓住它。”
李欲怯生生咽了一口吐沫，微颤着伸出双手，轻轻抓住了这位大名鼎鼎的仙师递来的透明圆球——
在李欲的双手触碰到的瞬间，那光球陡然灵光大方，闪起白、翠、蓝、红、黄五种颜色......
老仙师嘴角微微抽动，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呢......五属性齐活的伪灵根，算起来比天灵根还稀有百倍，却是妥妥的废灵根，若无机缘连筑基都可能没戏......
老仙师轻咳一声，道：“你随我来吧。”
好歹有修仙资质，勉强也能凑个数......
李欲有些手足无措，两眼茫然，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跟上去。
直到身后有什么人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出了人群，他才战战兢兢跑到老仙师身后，跟了过去。
四王爷周光看着这一幕，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起来，脸色铁青眼神更有些幽暗。但最后却也是哎哎一叹，只能祈祷李欲在仙途上别那么顺遂，最好能出点儿横祸什么的，丢了性命最好，起码也别再回来。
他可不敢在何仙师眼皮子底下弄死这小杂种。
当晚，王爷在府上大摆宴席，山珍海味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极尽所能好好款待了一番何仙师，府内更是大庆三天。
李欲也是头一次把脚迈进了内院，还跟平时连面也见不到的王爷坐在了同一个客房内，吃同一桌饭菜。
“……”李欲的身子一直都是发软的，没有丝毫安全感，生怕石管事突然进来把自已拉出去赏一顿小皮鞭。
看着眼前香木桌上的种种色泽鲜美的食物冒着香喷喷的热气，李欲忍不住连连暗咽口水。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拿过食物吃了起来。
吃下一两口，发现什么可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就渐渐放开了拘谨。但即便如此，李欲也没敢吃太多。而且从宴席退离出来之后，便又返回了厨房后厨，刷起了盘子……
直到有一位婢女进来发现才阻止了他。
李欲见那平时对自已爱搭不理的婢女竟是抢过自已手里的抹布干起了自已的活计，脑子还是有些发懵。微微愣了一会儿，李欲也不敢从其手里抢过抹布，随即转身走往马厩，给马儿喂起了饲草
这次总算没人出来打搅自已，让李欲稍觉心安。
估计门房还不知在哪个角落风流快活着呢，没时间也没兴趣来马厩转悠。
李欲在喂饲草的间口，伸手摸了摸马儿的脑袋——手感真的很不错，温暖而柔软。尤其是脖子上的那排柔顺而色泽油亮的鬃毛。
李欲很喜欢它们，它们也被李欲养的很好。
喂完饲草之后，李欲又躺上了自已的专属卧榻——饲草堆。
月亮还是昨天的半块，月光还是如昨日那般清冷皎洁，李欲瞧不出有什么变化。但自已的生活好像跟昨天有些不一样了......
李欲和往常一样，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而在王府了另一边，王爷带着三位娇媚无限的还未成熟的成熟姑娘来到了专门为何仙师准备的豪华客房里，跟仙师小小客套了一会儿，将三个小娘子留下便自行退了出去。
......
迁阶大会这天之后，老仙师在王府上又呆了几天并快活了几天，依惯例让这些被挑中的少年少女与家人做好分别，才正式上路归山......
何先生恋恋不舍地和三位相处不久的开襟小娘子告别，给了她们每人一份不菲的世俗金银，足够她们半生无忧了。
四王爷周光看得出来，何先生对自已的安排很满意。
一行人临走之前，王爷双手抱有一大包沉甸甸的物件，塞给了何仙师:“劳烦仙师能对小儿多多照料一二，周某感激不尽，下次若仙师路过此地，还请务必到小王府上一叙，小王一定尽力让仙师快活、满意......”
何仙师单手接过那包物件，抬眼一瞧——竟是一大包山上人用的灵石，足有近百枚之多!
何仙师的老脸上立马多了一抹真诚的笑意：“王爷尽管放心，令郎交给本仙师，绝不会受一丁点儿委屈。”
闻言，王爷连忙作揖道谢:“那就多谢仙师费心了。”
......
最后作揖道别之后，就这样——一位仙师，带着两位王府的扈从和十六名少年少女，坐着三架马车，向北行去......
倒不是何仙师不想御剑而归，实在是带不了这么多人。
李欲和另外六名府外少年乘坐在最后那辆马车上，中间那辆坐着的是四位少女和王府派来的两名扈从，最前面的则是何仙师和他们之中资质最好的两男三女。
这是李欲第一次乘坐马车轿子，感觉是那样的新鲜，虽然不知道这辆马车是要开往哪里，今后又会过上什么日子。但是他却知道，自已应该是再也不用睡马厩，也再也不用跟大黄二黄抢饭吃了......
明天的日子再差，能比自已过去的这十四年更差么？
这一夜，虽然有点挤，但，李欲睡得雷打不动，格外香甜......
何仙师一行人往正北方向行了约莫半日路程，随之便转头向西。
两位扈从有些奇怪——上清宫不是在梁国北边吗？怎么改道向西了？
不过疑惑归疑惑，纳闷归纳闷，两人毕竟只是下人，是凡人，连府上的王爷在仙师面前都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他们两个哪敢僭越？哪敢教仙师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