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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蜀指尖着钱袋开口，终是首问道：“附近可还有歇脚处？”
“啊?”森扬对话题的转换有些措手不及，而后才反应过来千蜀的问题。
“住的地方？小爷我自然有好去处！”他故意拖长尾音，折扇 “啪” 地展开遮住半张脸，鎏金扇面上 “江湖” 二字晃得人眼花。
森扬似在得意洋洋，“城外有座破庙，虽漏风漏雨，却比客栈清净 —— 关键是分文不取。”
““说书人竟住破庙？”千蜀眼底浮起疑惑，盯着他腰间的鎏金荷包，那上面的纹绣工精细，分明价值不菲。
森扬干咳两声，折扇遮住半张脸，后扇尖指向镇外山峦：“闯荡江湖哪能贪图安逸！”
“何况要攒盘缠走天涯，自然得省着些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
话未说完，己拽着千蜀往镇外走，暮春的夜风卷着他的话尾，“等小爷我成了名震天下的说书人，定要包下最大的客栈！”
暮春的夜风冷得人缩脖子，破庙的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 “吱呀” 声，惊飞了梁上的蝙蝠。
千蜀捂住口鼻，避开扑面而来的灰尘，只见褪色的经幡在蛛网间飘荡，佛像的眼窝积满落叶，在月光下宛如垂泪。森扬却熟门熟路地踢开脚边的碎石，笑道：“瞧这‘天然帷幔’，比戏台上的布景还妙！”
若无去处，此处确实是个安身之处。当然，仅是安身。
森扬熟练地抱来干草，千蜀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忽然想起晓悠在花溪谷搭鸟窝的模样 —— 同样的手忙脚乱，同样的眼睛发亮。
少年用说书人的折扇挑起破布：“瞧，这叫‘天盖地铺’，我的独家发明！”
看来今夜只能将就一下了。
干草混着泥土味，两人各自在各自的床上躺下，少年仰头躺在 “床” 上，折扇敲着肚皮哼起戏文，月光从瓦缝漏进来，在他鼻尖落了粒银星。
千蜀望着梁上晃动的蛛网，听着少年渐渐变调的哼鸣，忽觉这破庙的夜，竟比嘉明镇多了几分真实的烟火气。
一夜好眠？！
子时三刻，呼噜声准时响起。
那声响初时如远雷，渐而似鼓点，到最后竟带着几分韵律感，逗得千蜀咬住唇笑。
她裹紧外衣坐起，看月光在少年脸上流淌，想起若霜说过的 “江湖险恶”，此刻却觉得，能在破庙听着呼噜声过夜，亦是种难得的安稳。
森扬的呼噜声突然变了调，像极了胖猫打盹时的动静。千蜀终究还是起了身，又惊道十五六岁的小孩儿对于打呼噜如此之精通。
暮春的晚风还带着冷意，卡那里只能待在庙里。
千蜀早早就醒了，可以说是半夜未眠。
破庙的晨光是被鸟鸣惊醒的。森扬揉着眼睛坐起，看见千蜀己背着行囊立在佛前，晨光给她素蓝的裙裾镀了层金边，像极了戏文中踏云而来的仙子。
森扬醒来时，千蜀己经收拾好行囊准备离开。
揉着惺忪的眼睛，等森扬意识过来，千蜀便己经跨出庙门，“这么急着走？” 他慌忙跟上，草鞋在青石板上踩出细碎的响。忽然看见她眼下的青黑，声音骤然放轻：“昨夜…… 没睡好？”
“本不想吵醒你，多谢昨夜收留，告辞！”千蜀客气道。
“多谢收留，就此别过。” 千蜀抱拳行礼，却被森扬张开双臂拦住去路。少年晃了晃空空如也的掌心，装模作样道：“哪有白住的道理？小爷我可等着交付住宿费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千蜀如是觉得。
“你想要什么？”千蜀首视他眼底的狡黠，想也没想就回答，快的干脆。
“我要你带我一起走。”少年眼里含着光，洋溢着向往与憧憬。
一起走？
“你在这儿的生意这么好，你就不觉得可惜？”一个百战经商之人尚且认为此地为经商之风水宝地，何况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钱嘛！只要有人就有的赚。”森扬回答的干脆，极力试图找到一丝希望。
“你去码头，我便乘船；你闯江湖，我便说书 —— 顺路还能给你报销盘缠！” 他晃了晃腰间的酒葫芦，里面传出银钱相撞的轻响，“别小看我，这镇上可没人比我更会赚钱！”
报销费用对于千蜀确实不错，从花溪谷带来的银钱的确不多了。
千蜀望着他发梢的草屑，想起昨夜他用折扇替她挡住漏风的窗缝，终是轻叹一声：“码头在何处？我今日去码头。”
少年闻言拍手大笑，折扇指向东方：“跟我来！等上了船，小爷我给你讲《剑客争锋》的新编戏文！”
晨雾漫过破庙的飞檐，千蜀跟着蹦跳的少年走向晨光。
木桨划破晨雾时，森扬正蹲在船头啃芝麻糖，含糊不清地讲着《仙魔谱》里的陈年旧闻：“那朱雀神君的南明离火啊，能烧穿三十三重天的云 ——” 话未说完，糖块卡在喉咙里，他手忙脚乱地捶胸，惹得船家大爷哈哈大笑。
千蜀倚着桅杆擦拭短刃，刀刃映出少年涨红的脸。森扬好不容易咽下糖块，又指着远处的山峦叫嚷：“快看！那座山像不像大鹏展翅？”
船行半日，少年的话匣子始终没合上。从镇口王婆的糖画摊，到仙界天君的朝服绣纹，他说得唾沫横飞，忽又压低声音：“千蜀姐，你说容屿仙君会不会有第三只眼？”
“若有，也是被你吵得头疼。” 千蜀将擦净的短刃收入鞘中。
船过芦苇荡时，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 森扬忽然噤声，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仙山轮廓，喉结滚动：“从前只在戏文里听说仙界…… ”
“明日便到仙凡渡口。” 船家大爷敲着烟袋锅开口，“再往前，可就不是我们这小百姓能走的路了。” 森扬的折扇在掌心转了三圈，忽然笑道：“怕什么？小爷我可是要给青鸾族写传记的说书人！”
千蜀望着他眼底跳动的火光，想起这一路他用折扇换过的茶饼、用戏文哄来的渡船折扣，忽然觉得这千里路竟短了许多。
“千蜀姐，” 少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若有一要去仙界……”
“自然带你去。” 她打断他，却在看见森扬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时。船家大爷的烟袋锅明灭不定，远处传来仙山的钟鸣，清越悠长，像极了花溪谷的晨钟。
芦苇荡的夜风吹来，带着泥土的清香。千蜀望着漫天星斗，忽然明白为何人界到仙界的距离忽然近了 —— 因为有人把江湖路走成了归途，把陌生的星辰，变成了并肩看风景的灯火。
森扬的呼噜声再次响起时，千蜀却没有起身。她枕着包裹里的安神香囊，忽然觉得这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从来不是仙凡两界，而是一个人走时的孤寂。
